《南海十三郎》:八分好戏 尚未十分经典

《南海十三郎》:八分好戏 尚未十分经典

《南海十三郎》:八分好戏 尚未十分经典

观点
04-23 ▪ 任十一

分享至:

 

听闻一个提法说“北有老舍《茶馆》,南有《南海十三郎》”,我以为并不确切。若真要比,当是北有电影《霸王别姬》,南有粤剧《十三郎》,其实,前者原著李碧华亦是南人,小说不乏南腔,来自陕西的二度编剧芦苇将之发展成彻头彻尾的北方故事。

 

两剧写的都是曲家伶人在大时代中的沉浮,论及不同,一个是电影,一个是粤语时代剧。芦苇的《霸王别姬》更加西化,是贝托鲁奇《末代皇帝》式的宏大史诗。与之相比,《南海十三郎》虽是话剧,却在结构、人物、表达等诸多方面呈现了戏曲化的东方审美。

 

《南》剧主人公江誉镠真有其人,祖上是巨富茶商,江父太史公江孔殷是清末最后一科进士。太史公在世时曾有“四个厨子、十二房太太、府第占据四条街,是广州河南第三大宅,关起门来五六十人吃饭,市郊有专供江家饮食的兰斋农场。”江太史仗义疏财豪气干云,少年师从康有为参与公车上书;后同情革命党人,曾力担风险协助将七十二烈士葬于黄花岗;蒋介石未发迹前,拜访过太史第,对江孔殷执弟子之礼;江的女儿嫁给了汪精卫的子侄汪希文,抗战中受汪伪政权拉拢而凛然严拒……江家,是历两朝不倒的名门望族,书香世代、有头有脸。南海十三郎便是这样的家族里走出的一位天才儿童,他从小过目成诵,少长精通四国外语,后又无师自通成为红极一时的名编剧……此等人物真乃人中龙凤,若再加上红粉,便是最好的中国叙事温床。于是,“失鞋报警”的序幕、“太史笞子”的第一场之后便有了才子佳人初遇的舞会戏。

 

 

虽然因真人实事,脱开了才子佳人的情节窠臼,但戏的结构仍很东方。场次与场次之间不似通常西方话剧那样呈紧凑的逻辑递进,而是原原本本的线性叙事,入社成名、挽救风月、饮茶收徒、对台劳军、江府癫汉、觉庐遁逃、茶楼故旧、潦倒街头……三个小时的大戏折折精彩。一篇没有写就的《雪山白凤凰》与南海十三郎的名号恰成押韵,其高洁埋没的意向为一代奇人盖棺论定——天才不遇时。电影版有讲古小倌总结道:“千万不要自认为是天才,因为真正的天才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是像南海十三郎一样早疯,要么是像唐涤生一样早死。”

 

同样写天才,彼德·谢弗就没有选莫扎特做主角,他选了庸才萨利埃利,因为天才只合成谜。凡编剧者都想拥有江誉镠的才分,难怪编剧杜国威将他塑成一尊神。南海十三郎不但精通文词音韵,以一敌三同时撰写三部戏文的场景令天下文士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此等才华还有英雄容士的胸怀,看出唐涤生非凡品并激他走出自己的编剧之路。不仅如此,大神还早早预知时代走向,指明自己面对的大多是文盲观众,叫唐涤生眼光放远为新时代写新曲……杜国威写南海十三郎过分完美,这符合中国传奇人物的塑造惯例,于是他没有错只是痴,他的一切的困境不能出自其自身之误,只好单方面归咎于时代。那么,故事里南海十三郎所处的环境到底如何?

 

 

戏分两段,原本如日中天的南海十三郎的命运因为抗战爆发而急转直下。从他与编剧任惜花因大腿舞可不可以劳军一事大打出手,到战后观众不再爱战争戏,及至被无理篡改电影结局……南海十三郎的悲剧似乎全在于不容于时。其实经历多年战乱的民众不爱看战争戏又何尝不是向善人性使然?

 

身为编剧无剧可编,因而潦倒落魄,饱尝世态炎凉以至狂狷疯癫,那么南海十三郎遇到的又是怎样的世态炎凉?下半场的十三郎其实不乏义人相助,先有老父亲江太史的庇佑,再有侄女梅仙原样奉还的机会,有恩师薛觉先留他在觉庐衣食,有炙手可热红编剧唐涤生对昔日半师的激将唤前情,还有大屿山宝莲寺方丈对他的收留……据悉,除唐涤生一折查无实据或为编剧杜撰外,其余皆真有其事。在如此有情有义的“世态炎凉”下,南海十三郎之冻饿致死不免显得不合逻辑,这折虚构的好戏,有了一个悲伤的草草的收束。

 

 

挑剔了许多瑕疵,但其实《南海十三郎》是我很喜欢的一出戏。演员谢君豪与人物几近合体,站在舞台上灼灼生辉。到最后,观众甚至因为谢生而忽略了戏剧之不足,而这也是中国戏曲看角儿的优势。喜欢谢生,而后又透过演员感受到创作者的温润笔触:《南》剧里没有一个坏人,无论是“一生儿女债,半世老婆奴”的江太史、“从一个灯红酒绿的所在来到了另一个灯红酒绿的所在”的影星梅仙、至老念念不忘十三写的几本好戏于自己有恩的薛觉先,甚至街边巡警认出饿殍都会喊人买双鞋来替他入殓……唐涤生与十三郎茶楼填词一折的《蕉窗夜雨》更是搅动观众情绪的好戏文:“相见若似梦,自从别去匆匆。此刻再重逢,咫尺隔万重。我再见恩师,心中百般痛。彷似宝剑泥絮尘半封,昔日壮志与才气全告终。江中雪,泪影两朦胧。辜负伯牙琴,你莫个难自控。知音再复寻,俗世才未众……”戏曲歌舞创作的优势再一次体现出来:唱腔一起,直接抵达。在这些有情有义的人物场景中,浸润的是劝善积德的平民价值观。

 

其实,南海十三郎之死又何尝不恰可象征粤地文化的死去?江家大宅之败对应的是中国旧式士绅文化之衰落,只写大仁大义之戏至情至性之词的南海十三郎在战后落魄不融于粤港商业勃兴,这一节反商业的态度,是作品并未深挖的根源。戏,只止于失鞋报警时,被英国人和日本人偷走鞋子的反殖民、反侵略的民族情感,这便也是戏曲的短板:通俗,也嫌浅薄。或许是粤人文化起于通商口岸的自身局限,广东人从来都不会真心地反商业,就像十三叔劝阿八不作交际花改做女演员“同样抛头露面,不过就吃香多了”。

 

 

看至剧终,洒泪的同时又想到张国荣的程蝶衣。臭流氓假仗义的小石头最终成为假霸王,于是,信了戏中情誓的真虞姬便自刎身亡,上演了一出姬别霸王。程蝶衣自尽,不仅有历史时局逼迫下的戏曲之死,还有对中国戏曲乃至中国文化的深沉自省。若说《南海十三郎》何处有缺,或许就是那一点少少自省。

 

我称《南海十三郎》是一本加唱的话剧,可却比内地奖誉加身的许多九流新编更像戏曲。比之全中国剧种全面“京剧化”而失去地方风韵,这一出来自港岛的《南海十三郎》满满的广式风味更显弥足珍贵。只望有一天,八分好戏能炼成十成经典,而不止于一段引人飙泪的粤人传奇。

 

 

转载自 北青艺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