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顾宝明:这个让金士杰都折服的人简直惜戏如命

专访 | 顾宝明:这个让金士杰都折服的人简直惜戏如命

专访 | 顾宝明:这个让金士杰都折服的人简直惜戏如命

人物
04-17 ▪ 何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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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上,就是自己哭了,也要让别人开心。

——顾宝明

 

顾宝明

演员

 

1950年生于台北。祖籍上海。台湾舞台剧、电影及电视领域实力派演员。台湾当代剧场历史上重要人物。与金士杰、李立群并称为台湾表演界三位“长青巨擎”。

 

他早期曾出演兰陵剧坊及表演工作坊诸多脍炙人口的舞台作品,代表作有:《荷珠新配》、《今生今世》、《圆环物语》、《暗恋桃花源》等。亦有出演屏风表演班《半里长城》。

 

上世纪80年代开始至今,顾宝明参演的影视作品超过60部。代表作包括:《恐怖分子》、《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天与地》、《怀玉公主》、《征婚启事》、《投名状》等。

 

1982年获得金钟奖最佳男演员。

 

1992年,凭借在电影《暗恋桃花源》中饰演“袁老板”斩获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男配角。

 

2016年的四月,他的舞台剧《接送情》来到北京。剧中只有他与郎祖筠两位演员,他们合力出演了剧中两对于台湾近代大时代下经历了颠沛流离和聚散分离的男女

 

 

一、演戏是天命,是注定

 

在三里屯的一间咖啡厅里,头一天才到北京的顾宝明刚刚喝完一口咖啡,看见我进门后,他站起来给了我一个微笑,刹那间,那个在戏剧殿堂受无数戏剧迷推崇的大师形象开始慢慢在我眼前真实起来。

 

图片由空间戏剧拍摄

 

当天的顾宝明穿了一件蓝色的休闲t恤,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看着外面的阳光,笑着说:“唉,这次真是失算啦,我还以为北京会很冷呢,我还带了羽绒服,没想到那么温暖,失策啦失策啦!”我略微紧张的状态很快松弛了下来。

 

从常规问题出发,我们首先聊了聊《接送情》,以及他命中注定的戏剧生涯。(温馨提示:如果想直接看金士杰眼中的顾宝明请看“二”、想看李国修眼中的顾宝明请看“三”,想看如孩子一般纯真的顾宝明请看“四”)

 

以下,空间戏剧简称为空,顾宝明简称为顾。

 


 

 

空:《接送情》是哪里打动了您让您接下这部戏?

 

顾:演员总是希望能多演些不同的角色,而在《接送情》中两个人之间的情义故事就是我很喜欢的,情加上义,是我很看重的。光有情没有义,那是滥情,有了义,重量感会不同。

 

而且果陀(剧场)很久以前就想做一出戏,让两个人能演出不同的角色来互相刺激,正好这部剧当中我们(和郎祖筠)要演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物,我觉得特别好,再加上郎祖筠真是很了不起的演员,变化多端,很了不起,她的感受相当敏锐,所以我们就这样组了团,一起演了这部戏。

 

 

空:这次和梁志民导演合作《接送请》,跟之前在《暗恋桃花源》里赖声川导演合作,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顾:其实我和梁导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他像是我的弟弟,我们互相很了解对方,他是个很纯真的人,在他的作品中,有一个特点,就是想着怎么把爱传递出去。有时候他说我像一个小孩,其实我觉得他也像小孩,他的感情是很纯粹的,很纯情的

 

在我们讨论角色的时候,他每次给我们的东西总是那么干净、清楚,在演的时候就会很纯粹,不会造成观众的负担。

 

赖导则是非常喜欢集体创作的人,演员和他合作要做很多功课,因为他丢给你一个角色,很多东西要你自己去找到,而他自己也在摸索,在寻找。在排演的时候,演员要提供很多东西给他,他有很多道理在不断酝酿,这是他的一种导演风格。

 

 

空:这部剧很温情,也很催泪,您排练的时候常常掉眼泪吗?

 

顾:没错,排演的时候,如果抓不住感觉是出不来戏的,抓住了,泪水也就下来了。因为看一个角色不是用眼,是用心,心里感觉对了,不用演情感也会自然流露

 

你想啊,在这部剧里,我演的老兵不管是和在内地的老婆还是在台湾的小姐都有很深刻的感情:一个几十年没见的老婆的男人,见到了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还有一个后悔的男人,错过了一生,还拉着人家一起错过,那种情感实在是太难受了。所以我们每次排到这些段落的时候,我的眼泪就一直掉一直掉。

 


 

 

空:您父亲就是个军人,从内地去了台湾,而这部剧当中也刻画了很重的乡情,他的经历会给您很多启发吗?

 

顾:我父亲是军人,但是我母亲随他一起从内地来了台湾,所以我父亲并没有“老赵”这样痛苦的和家人分离的经历。

 

他怀念老家,一直给我讲老家(上海)的样子,过年是什么样子。我在台湾出生的,那之后很久,我爸爸都还想着要回来呢,后来说着说着,他就退役了。

 

其实思乡这个东西不用去寻找什么启发,因为我父亲和我这一代,遭遇过的,真是难以想象,我小时候就能体会到那种乡愁,这个东西很深了,在表演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表现出来了。

 

 

空:您说过父亲很反对你做演员。

 

顾:不仅是我,在我们那个年代,没有哪个父母是希望自己小孩去做演员的。但这个对我来说就是命。其实我小时候父亲对我和我弟弟要求很严格,希望我们念书念得很好。

 

他是一个军人,知道人的一生很短暂,很难掌握,只有自己充实自己才行。但我慢慢的长大就会发现自己无法达到父亲所期望的高度,于是我内心便开始反抗,我从小就喜欢观察别人,喜欢逗别人笑,父亲的压力这么大,我在外面听到笑声就尤其快乐。后来发现表演好像能让我寻找快乐、寻找幸福感,寻找同伴。

 

只要身边的人开心就是我最大的开心,所以我想去做演员,让更多的人笑,我想这也是压力之下被逼出来的能力吧。

 

其实我很感谢我的父亲,因为也是他成就了现在的我,但同时也会内疚,毕竟最终没有成为他期待的样子。

 

 

空:但我想,现在您给那么多人带来欢笑和思考,也许在某一方面也是您父亲希望看到的吧。其实,您说的很对,每个愿意带给别人更多快乐的人其实都是心中有压力和悲伤的。

 

顾:是的。因为做戏剧,尤其是喜剧,就是自己都哭了,还要让别人开心。

 

 


图片由空间戏剧拍摄

 

顾宝明演喜剧,因为他看到的总是人物背后更深层的心理状态。比如在他演过的《超级奶爸》中,某种程度是台湾单亲家庭的缩影,他饰演的一个弱势的爸爸,为了爱,完成一次最精采的“表演”,这位奶爸处理的不只是亲子关系,而是男性如何在困境中处理自己。

 

“人性,才是真正的角色。”

 

顾宝明说,这是他乐于当个演员、胜过导演的原因。透过戏剧,他一直在探索:情绪背后到底是什么?演员一辈子的功课就是,每次的演出都是新的角色。

 

 

二、金士杰眼中的顾宝明:我有点输给他  被他打败了

 


左:顾宝明  中:李立群  右:金士杰

 

顾宝明与金士杰、李立群是台湾的“剧场三宝”,他们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顾宝明说他们都是把戏剧当做生命的人。他说金士杰是个能发掘出人物各种状态和反应的人,不管演谁都能入木三分,而在金士杰看来,顾宝明则是个人戏合一的人,他喜欢看顾宝明的戏,也惊叹于他每次的舞台表现。

 

1980年,台湾实验剧场先驱兰陵剧坊创立,顾宝明也就是在那个时期认识了金士杰。顾宝明至今仍然记得刚到兰陵剧坊时,看到舞台上有几个人正在满地打滚,他觉得十分新奇,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后来才得知他们在台上演尸体,正在通过不同的肢体状态来寻找表现尸体表演有哪些可能性。

 

一心想当演员的顾宝明很受触动,正是这种对演员身体的开发与探索让他后来的表演从内到外都成为了戏剧的一部分

 

 

顾宝明说,兰陵的训练,有时不是为了演一出戏,不急于得到结果,而是为了寻找一种方法,那是一个很安定的寻找过程。彼时,顾宝明也在张小燕主持的电视节目“综艺100”中演出短剧(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小品),他告诉我:

 

“电视和在剧场在舞台完全是不同的生态,电视很快,剧本只是参考,演员则要大量提供喜剧素材,发展出更好笑的点子,播出后,效果出来了,也就完成;

 

可舞台剧不一样,那是一气呵成,不能被外界干扰而分神的,它需要不断地反省、检讨与推翻。”

 

而谈到在舞台上的专注,顾宝明结交三十多年的挚友金士杰深有体会:

 

“我以前跟顾宝明合作过,做他导演;在兰陵剧坊的时候,《今生今世》他演我的男主角,一个很悲苦、悲伤的一个角色,在剧中死去,然后死后再还魂到这个世界上来,恋恋不舍,不肯离开。

 

那出戏这个很悲伤的角色他演得极为深刻、极为动人,我们被逗笑的是顾宝明的那张脸在悲剧舞台上,力道之强,非常具有说服力。好多朋友跟我说有个灯光特写,全舞台都黑暗只照着他的那张脸的那个镜头,时间很长,他念他喃喃的独白。好多人跟我说,天啊,你怎么会选他,他那张脸久久端详之后,我们会有些幻觉,觉得天啊!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一张脸,长得这么中国?好中国哦!这个形容词很妙,好像也很准。

 

还有一次,他在那个独白当中,后台发出了一些声音,因为那是他死亡前倒数计时的一段独白,他的身体不断沉到海底,需要非常的专注。所以他演完,就跑到银幕那边大生气地跟旁边的人说,刚才是谁在讲话?是谁在讲话?他在那里气得跳脚。那印象好深啊!觉得他对那个角色的认真,那个投入,一点点声音都冒犯了他。

 

当时,我们在旁边的人都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久久不能忘的是,他极为投入,不接受,也不容许会让他分神的极小的声音出现,这让我觉得,很感动,很尊重他。”

 

我询问顾宝明,做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想了想,看着我缓缓地说出了两个字:“精神”。他说,台湾的剧场曾经有过很不好的时期,那时的表演票大多卖不出去,都是靠送,可就是送,也未必有人买账,甚至有些人到剧场看戏也仅仅只是因为那天下雨,他们需要找一个躲雨的地方,所以就进场看戏了。

 

“其实我也好,金士杰、李立群也好,我们都是疯子,演戏的疯子,演员的精神靠的是努力、拼搏和追根问底的态度,我们不可以愧对每个角色,不能愧对每一个愿意走到剧场来看你表演的任何一个观众。”

 

 

正因为对角色的过分专注,才会让金士杰在看过顾宝明那么多作品后,依然会被他的一个喜剧扮相逗得大笑。

 

前几年看他演了一个男扮女装,简直要把我笑倒,我跟他这么熟的朋友,应该不太容易惊讶。可他在演《超级奶爸》的时候,那个发音、那个仪态、那个举止,有的时候我真的产生幻觉,那是我很熟的人啊!他怎么变成一个我快要不认识的人了!

 

而且,他不是用夸张的方法来演,他是一个很写实,好像我们生活里头真的有一个张太太、李太太、王太太,当时我真的很佩服,输给他了。他怎么这么到位啊!那个份儿好难哦!那个发音、那个举止,那个表情、那个动作,极细微。而那个角色其实需要用很夸张、很闹的方式来呈现,但是他,非常收敛。

 

那次让我,觉得看到一个演员在台上在发光。那个瞬间对他即为折服。到后台我也跟他说了实话,说太棒了太棒了。我有点输给你,被你打败了!”

 

 

三、惺惺相惜 只有他能逗笑李国修

 

顾宝明还有一位好友李国修,1986年创立屏风表演班,他参与了屏风前期几个重要作品《西出阳关》、《半里长城》的演出。后来李国修去世,顾宝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接受。他形容老友有着“三温暖”式的情怀,内心充满了爱,不断滋长,从未熄灭。喜欢哭,哭了以后大笑,大笑以后又哭。

 


左:顾宝明  右:李国修

 

1990年以后,顾宝明把重心转往电视电影发展,和屏风的合作机会少了,直到2009年才又在《合法犯罪》同台飙戏,那年,李国修笑说,这出戏是中年老男人的《痞子英雄》。

 

后来,李国修曾在一次采访中说:

 

“顾宝明是一位很好的对手,只有他能逗我笑,但他让我孤单了十五年。”

 

 

四、在现实中放松 在演戏中找到真实

 

 

或许是随着岁月的增长,在我面前的顾宝明淡定温和,我问他生活中是不是也如此好脾气,他仔细想了想: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很急躁,很冲动,演戏的时候脾气来快,去的也快,不太会去考虑周围很多人的感受,觉得那时的自己很傻。进入中年后,我开始慢慢转变,让自己的内心能平静下来,在家庭中学会放松和冷静。”

 

近十年来和顾宝明密切合作的果陀剧场导演梁志民说,生活里的宝哥,依旧喜欢讲笑话,是个愿意倾听的好朋友;戏剧里的宝哥,严谨而专注,永远准时到排练场,对词看剧本,导演可以放心把任务交给他完成。

 

最后,我追问了顾宝明一个问题,家人会不会看他演的每一部戏。他说:

 

“他们不太喜欢,因为他们看完会有一些意见,但他们又舍不得说我,所以就不看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笑了起来,像一个孩子。

 

 

转载自 空间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