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观众的视野之外,有一个中国最独特的舞蹈剧场。

中国观众的视野之外,有一个中国最独特的舞蹈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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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4 • A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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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身穿青色布衫,脸上涂着蓝黑墨块的舞者,在呓语般的人声唱念中,一直保持着钻石形的阵列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辗转腾挪。

 

纯白的舞台,纵深扩到最大,一束冷光源圈住装束相同的舞者,随着舞者肢体的律动,剧场慢慢变成一个封闭的小宇宙,将观者吸入其中。



《4》


小河的配乐在这宇宙中来回冲撞,舞蹈和音乐是平行独立的,二者如太极生两仪,互不干扰,又浑然一体。

 

这是"陶身体剧场"的作品《4》,它连同另一部作品《5》,刚刚在上海最大的一座剧场里,与一千多位观众见面。



《5》


对于大部分的剧场观众而言,陶冶这个名字可能有点陌生。然而,他是目前国际上最受关注的中国舞者之一。

 

比起同时代的现代舞者,无论是他的作品还是他的“陶身体剧场”,都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他编的舞蹈,不讲叙事,没有抒情,不摆造型,永远都在运动。几乎没有舞美的舞台,对灯光、音乐的要求却很高。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有点太完美主义了”。

 

云门舞集的创始人、台湾编舞家林怀民曾说过,陶冶是他最看好的大陆编舞家,“他大概是全世界年轻编舞家里唯一在下功夫的,别人都是流行什么搞什么。”

 

陶冶从来就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陶冶


12岁就进入舞蹈学校的他,在现代舞之前,总找不到自己想要跳的舞蹈。“我不喜欢跳古典舞,民间舞也跳得很烂,芭蕾也很差,只有一个天生的条件就是软。”

 

他不用压腿就可以直接扳腿过头顶,一般人下腰要练个三四年,他三天就解决了。“我除了软什么都没有。但是好像这个软又不能轻易放弃。”

 

从重庆舞蹈学校毕业后,他开始在上海武警文工团当舞蹈文艺兵。期间,文工团里去过金星舞蹈团的战友,学习回来后给他们上了几次课,陶冶突然发现,原来身体还可以这样。


 2003年退伍后,陶冶义无反顾报考金星舞蹈团。“以前我们进排练厅是找把杆,把腿放上去开始压、下腰,到了金星团就是让人躺着找地。”这是一个新世界的开始。

 

“现代舞的初衷就是反芭蕾,芭蕾是那种飞的、我要往上走的状态。现代舞则是脱掉鞋,踩到地上,成为人。” 出生于1985年的陶冶,一谈起现代舞却透出超出年龄的深思熟虑。



《重3》


2008年,有着更多独立创作经验的陶冶创立了“陶身体剧场”,一个专注于身体探索的现代舞团。

 

从第一部作品《重》起,陶冶就开始研究身体的各种可能性。这个“重”,可以是重量的重,也可以是重的重,十五分钟的作品,就在表演怎么走,怎么拐胯,怎么移动重心。

 

《重》在欧洲崭露头角,《2》则坚定了他们身体研究的方向。

 

《2》是陶冶和太太段妮编的一个舞,这个作品几乎所有动作都跟地心引力有关。50分钟里,两个人几乎一直是趴在地上、坐在地上、蹲在地上,几乎没有一次站起来过。



《2》


陶冶说,为了这个舞,他们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找了几乎上百种不同的元素,上百种不同的身体质感,最后选了其中一种,发展成了《2》。

 

这部作品赢得了来自全世界的关注,外国人惊讶于这样一种技术和创作理念。舞团一下就拿到了很多国外的委约和演出邀请,其中包括诸多艺术家心中殿堂级的剧场——纽约林肯艺术中心。

 

舞团对身体的探索,在陶冶看来是一种回归的态度。“身体是神性的,是包罗万象的。无尽地去看世界外物,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但是往回收,你会越来越了解自己。我们不扩散、不发散,把所有的方法都回聚到身体,回归一种原始状态。”



《4》


这种坚持也出于陶冶对这个时代的观察和判断,“我们离身体越来越远,现代社会是在满足身体的各种欲望,但是最抽象、最神性身体本身的语言已经消失了,而这是我在寻找的。”

 

陶冶编的舞都有一个简单的名字,两人跳的叫《2》,四人跳的叫《4》。从《2》到《8》,数位系列的每部作品,舞者的数量都和名字正好一样。

 

这么取名并不是因为偷懒,而是不想用名字来“误导”观众。“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表达作品的意义,意义是不确定的,在每个人的眼中都不一样。”


《4》


很多人问他是否打算一直做下去,他说,数字更替不是他的目的,怎么动、如何动,才是他创作的核心。

 

“我们的所有技术,都在研究重力。各个高度上的站立、走路、旋转、惯性都值得研究。在这个过程中,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要被解构出来。手腕、胳膊肘、肋骨、尾椎,甚至是毛孔、头皮,每一个关节,都可以解构形成不同的点线面。”

 

有人质疑,这样一种跟身体“死磕”的技术,总有一天会走进死胡同。但陶冶却从不担心。

 

“我们有一个‘圆技术’,从身体的一个点生长出来,然后根据这个点做‘圆’运动。不过,这个‘圆’不是圆圈的意思,而是不规则的线,所以可以进行无限的运动和探讨。”



《4》


这部在上汽·上海文化广场演出的《4》,是“吓走最多舞者”的一部作品。

 

用陶冶的话说,他的训练系统很难留住舞者。反僵硬、连贯、循环,舞台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止。很多人无法理解这种运动的方式,“学院派”出身的舞者更担心自己在舞台上没有办法展示肢体的美感。

 

 “跳这个舞得用洪荒之力,而且不光发力就行,还得非常理性地发力。对动作的连贯性和稳定性,舞者的意志力、专注力和体力,都有很高的要求。”

 

而在《5》中,五位舞者像五片花瓣一样始终连在一起,绽放,凋谢。缓慢运动的同时,又不可思议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和动作的流畅。


《5》


他们的身体交叠在一起,以一种奇特而无序地方式进行无尽地形变与行进。偶尔能捕捉到重复和秩序,舞者成对的出现,似要分离,又立刻揉在一起,归于混沌之中。

 

两个作品,一个极快,一个极慢;一个总是保持着队形的一致,一个总是在改变原本的形态。当它们接连出现在舞台上,反而造就了一种特别的观赏体验。

 

说到为什么选择这两个作品,陶冶笑了笑,“这两个作品观众的接受度最高,不像我其他的作品那么概念化”。

 

这九年,陶身体发展得很快。从一开始没钱、没作品、没排练厅,到现在已经走过四十多个国家,八十多个主流艺术节。陶冶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成功这么快。

 

但就是这样一个成功走出国门的现代舞团,在中国的演出却少的可怜。“我在林肯艺术中心演出之后,走在纽约的大街上,有人认出了我,兴冲冲地跑来问我,‘Are you Tao?’。但是回到国内,一片寂静。”

 

说没有落差?显然并不客观。

 

然而陶冶是这么说的:

 

一个艺术家的野心永远都是干掉自己,而不是干掉世界。


图片提供:陶身体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