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航:我离开这个世界,可世界还是好好的,真让人绝望

史航:我离开这个世界,可世界还是好好的,真让人绝望

史航:我离开这个世界,可世界还是好好的,真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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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1 ▪ 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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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航是个善意与坏劲儿齐飞的人。被取笑的尴尬是他带给你的,被善待的温柔也是他带给你的。

 

文 | 蘑菇 编辑 | 谭浩

 

在参加 “黑镜实验” 之前,史航给周迅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参加一个屏蔽一切电子产品、脱离互联网七天的直播实验。周迅回说:“挺好的呀,习惯了就不依赖了。”史航问连微博账号都没有的周迅:“那你对什么有依赖?”周迅特别淡的回了一句:“我自己啊。”

 

2016 年 3 月 29 日,史航把他的手机连同八个充电宝一起交给 “黑镜实验” 的工作人员,开始适应这种暂时脱离虚拟世界、“依赖自己” 的生活。这个平时恨不得把手机植入身体,随时都要在微博上分享话题和网友互动,微信里有三四千个联络人的重度网络依赖者,将度过完全脱离网络的一周,这几日里陪伴他的就是家里的十一只猫,两个摄影师和一个只能存 50 个电话的诺基亚黑白屏手机。

 

拿到这个老手机之后,史航才想起,早年手机的第一选项居然不是回复而是删除,因为容量不够只能筛选,而现在的智能手机因为内存很大,各种聊天记录、图片、视频都存在手机里,不用删除自然谈不上选择。

 

看书就像照镜子,照到自己就放心了

 

史航的朋友们曾经开玩笑,说他是一个阅过全世界70%书和70%女人的人,据说走一趟乌镇戏剧节都能碰见“十几个前女友”,吃着饭,走着路,随时都能抬眼说一句:“斜前方穿格子上衣的女孩真好看。”

 

关于女人的阅历没法验证,但说到看书,史航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读书人。史航哥哥史今说,史航从小就不“正常”,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自己背一小包,那会儿没幼儿园小孩背包,他要背着,里面装着几本随时都要看的书。

 

大学到了中戏就读戏剧文学专业,毕业后还在学校图书馆呆了八年,据说图书馆里能借到的每一本书上都有“史航”的名字。再后来他开始在网上、在美术馆开读书讲座,介绍他看过的、喜欢的、认为值得分享和推荐的书籍,“如果不能创作出好的原创的作品,写不出一句伟大的话,那么我也要传播十句伟大的话。”

 

摄影:史今

 

“看书有劲的地方在哪儿?” “看书就像照镜子,知道有一天照到自己就放心了。”

 

按理说一般读书之人远离俗物,心气高身段也不软,但他偏不,非一个劲儿地往俗物里扎。起先是在网上讨论各种热点话题,和《小时代》粉丝大战三天;作为“著名非演员”在各种影视剧中客串演出,短暂的演艺生涯里塑造了两个和尚,三个骗子;参加时下最火的综艺节目,“不顾自己的辈分和资历悍然地混入年轻人的队伍之中”;参加黑镜实验,在网络上直播自己的生活,乐此不疲让地所有人看到他絮絮叨叨的话痨样子。

 

成全之心

 

话说多了,也会有人说史航喜说漂亮话,也擅说漂亮话,夸人可以夸到“马东是那种万国之上有人类的那种人”;写给周迅的“情书”里借用法国总统密特朗说给马尔克斯的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但你属于我所爱的那个世界”;讲起赖声川的戏剧“暗恋桃花源”,“我们捧着三十年的温柔来看这出戏。”

 

夸自己是最狠的,“我是一个学者,也是一个被学者。”虽说他为自己的漂亮话找了又欠又妙的借口,“我不是爱说漂亮话,是我说的话都很漂亮,这个世界挖空心思迎合我,我也没法反抗。”但作为一个随时都需要抒情的双鱼座,史航的漂亮话也确实是有说头的,在南京讲课时,他曾说:“这世间多少良情美意,无论用多少拧巴的方式,终究还是要领略到啊。”

 

这诸般拧巴的方式里,属于史航的,就是对世间万物怀有一颗成全之心。

 

 

在黑镜实验的七天里,史航拿着一个印有小猫头像的日记本写了一周的日记,写得都是当日发生的琐碎之事,什么“拆快递用了90分钟”,“小二黑的猫癣还是要天天上药”,“一天可以换两件衣服了”,在这之中有一句很突兀的摘抄:“红粉佳人休使老,风流浪子莫教贫”。问他什么意思,低声回了一句:“多对人怀有成全之心。

 

说完特别轻的叹了一口气,要说史航怎么可能是叹气的人,但凡有嬉笑怒骂之外的些许真心流露,他绝对都要迅速诠释成:“做作的事儿,只有我做才会有一点味道,世间有很多做作,我挑一两个给它剪彩。”姿态从来都高着呢。

 

那么这声叹息是什么?他居然难得一次认真的回答:“有成全之心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该成全的就成全,不该成全的还是不会成全。”

 

史航为参加黑镜实验列出的清单

 

卓别林曾出演过一个经典角色,叫《凡尔杜先生》,这个为摆脱窘境假意和有钱女人结婚,然后找机会把她们杀死谋取钱财的男人,遇到了一个刚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年轻女郎拉塞尔,本来也着意对她下手的凡尔杜却在听了拉塞尔的故事之后,放过了她,还给了她不少的钱送她离开。这年轻的女孩看着手里的钱,突然坐下来哭了,“这真难过,我本来什么都不信了,可在这以后又得叫人从头开始相信。”凡尔杜接过话来,“可别过分相信,你只有无情才能活在这无情的世上。”“不,尽管这是个残酷莽撞的世界,在善良面前,这世界还是美的。”“好吧好吧,走吧,不要让你的哲学把我引入歧途。”

 

模仿着当年译制片的腔调,史航演绎了这一整段。他用这段故事代替了“成全之心”后面没有继续说的省略号。

 

一个停不下来的游乐场

 

史航擅长背诵大段的电影片段,戏剧台词,记忆惊人,一边儿表演的同时一边看着观众的反应,看你能不能跟着他的画面和思维往前走一段,再往旁移一移,冷不丁还退后几步……很多他不愿意直接回答的问题都用各种各种的故事来作回应,做了二十年编剧,看了四十年的书,他随时可以从兜里掏出一千零一个故事来。

 

那天晚上采访出来,在路边等车,史航自顾自的朗诵起诗来,兴起还哼了两句京剧,夜风把他那胖乎乎的影子拉得稍微瘦了点。想起他在黑镜实验里把自己比喻成一个停不下来的游乐场,怕冷场的游乐场:“我是那个拿百货公司都当游乐场逗留的孩子,一直不喜欢拎着钥匙串、等着我撒完欢就要关灯锁门的人。”

 


摄影:史今

 

这种“不允许别人提醒时间到了,游戏结束”的性子,被他自个儿湿乎乎又疼惜地含在嘴里。以前每天晚上都要刷一集《康熙来了》才睡,自从“康熙”停播以后,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最后一集。蔡康永做节目的时候说,“我有一个朋友跟我说到现在为止最后一集都没有看,他觉得只要他没看,这一切就没有结束。”说得就是史航。

 

“我到现在都还没看,忍着没看,我没事儿就脑补想象它是什么样。我就在你们离开的地方。不是为了你们回来能找到我,我知道你们不会回来了,但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不就是金庸《白马啸西风》里面的一句话吗?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史航这般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刻都要释放有趣与傲娇的人,似乎总是在对世界撒娇:“你看,我可好玩儿了,你驯养我吧。”他打心眼里想永远做那个拿虫子吓唬喜欢女生的小胖子,等着大家亲热地骂他一声“死胖子”、“糟老头子”、“亲爱的鹦鹉”。

 

 

我离开这个世界,可世界还是好好的,真让人绝望

 

B=外滩

S=史航

 

B:很多公众人物是不愿意暴露自己生活的,为什么你这么有安全感?

S:因为我在乎的人不多啊,在乎我的人也不多啊。实验结束后,主办方才跟我说,他们陆陆续续问过五十个人愿不愿意接受试验,我是唯一一个答应的。

 

B:你在黑镜实验里回答了很多网友提问,史航自己想问史航什么问题?

S:问自己还那么怕死吗?小学的时候,妈妈在备课,哥哥在看书,我写完作业一个人钻进被窝里听电影录音剪辑,当时正好放到《上尉的女儿》,农民起义军领袖普加乔夫要被处决了,他临终说:“催命的鼓声响起来了,如果我普加乔夫做了什么无理的事情,原谅我吧信奉政教的人民。”“是啊,普加乔夫就这样了,要离开我们了,我这一生全亏了他本人成全,可我没为他做过任何事。”当时听到这儿我就想这个人要死了,而且大家都知道他要死了,他自己也知道,然后这一切都不存在了。就像是如果我死了,这屋子里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我就从这里消失掉了,而他们还都一样。

 


“黑镜实验”中的史航

 

B:你是很需要对世界大吼我在这儿,我来过的人吗?

S:不用大吼,但是用手指甲也要抠出一道白印。萨特在《死无葬身之地》里写:“我被枪决之后,地铁里还是那么多人,饭馆里依旧满座,没有人会停顿半晌,没有人会停顿一点时间,我离开这个世界,可世界还是好好的,真让人绝望。”

 

B:那现在呢,还那么怕死吗?

S:真的快死了,就没那么怕了。我妈妈已经去世了,人为什么可以不怕死,就是你喜欢的人和事物更多的转移到了那边儿。就像你有两个家,你把书全部抱过去了,猫也抱过去了,但是你本人不许出去,你很委屈。就像办签证,所有你爱的人都移民了,就留你一个人不放,突然有一天你获得了签证,那就是死了。

 

B:实验结束后,手机打开,刚开始只有五条微信出现,如果最后真的只有这五条,你会怎么想?

S:我就很看重那五条,跟他们一一结拜,哪怕是个公众号都跟他们结拜,哈哈。说回来,我当时只想到一点,就是有一个人替我登录了微信,他现在替我跟人联系,替我在借钱,最后完全替我在生活,所以我遇到的其实不是一个实验,而是一个诈骗集团,这七天队我的隔绝是一个假直播,挪走了我的账号,挪走了我的存款,挪走了我的微信和微博。

 

以前我写剧本,只能靠金庸,现在我靠《奇葩说》

 

B:什么初衷让你想去参加《奇葩说》?

S:看了前两季,确实太好奇现场的录制情况了。去了之后,我的收获远多于我的预期,在这里学到很多本领,知道怎么更好的表达,而且任何一个论点我都懂得从几方面思考,训练了我的编剧思维。还有就是以前我讨论故事人物,只能靠金庸,现在我靠奇葩说,比如这个人物他就是黄执中,那个人物她就是马薇薇,故事里的十几个人都可以来自《奇葩说》,而且无比鲜活。

 

B:能举例说下什么人物形象分别来自哪一个“奇葩”吗?

S:有一个皇帝,他对这个世界非常的友善,但他被剥夺了权利,被软禁,这个人我决定叫他康帝,就是蔡康永;还有一个洞悉一切人性弱点、谁也不敢轻易接近、但永远笑面对人的老太太,她知道整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但她懒得当大boss,她瞧不起大boss,这个人是一个政治家,但是是一个无限油滑世故的政治家,她就是马东。

 

B:最初海选的时候,肉松队和大紧队,为什么选择了肉松队?

S:我喜欢康永说话,如果他是我的对立方,结辩的时候我会一边被他感动,一边恨他——这个大魔王他抢走我们的票。但如果他是我们队的,我就会觉得刚才我们辩的不好,可是我们老大来了,你看。当初很多人瞧不起肉松队,因为辩论咖少,整体又比较乱,康永说没关系啊,我要选的就是一个马戏团。我觉得我选肉松队挺幸运的。

 

 

B:参加“奇葩说”之后对“马晓康”三个人的认识和去之前比有什么新的感受?

S:马东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万倍,情商高两万倍,最主要他雄心万丈,他的雄心不是商业雄心,是真的有抱负有理想的人,他每次辩论张嘴要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小胖子又激动了”;康永比我想象的有杀伤性有进攻性;晓松呢基本跟我印象里一样,但是能力展现得更具体,都是加分。再说一句马东,他是那种“万国之上有人类”的人,每一期节目都以他最贱最欠的开场来撩拨来宾,待到结尾的时候,再来跟你非常严肃地谈真的值得升华的东西。

 

B:看你夸马东的话:“马东的路程是向人性的光辉面走的,走多远都真实……恰恰是立地成佛,而不是佛露出马脚。”夸得马东都不好意思了吧?

S:他后来跟我私下说,史航兄,我尽量往你说的这方面儿长吧。

 

B:马东应该是不喜欢被捧的人吧?

S:对啊,他是说相声出生的,知道历来捧就是骂。但他跟世界之间不应该隔那么远,不把他推向世界,就要把世界推向他。既然黑手党已经组织起来了,那么天使也得组织起来。

 

B:辩手里你最喜欢谁?

S:姜思达。辩得好,长得好,人又任性又骚,勤劳勇敢帅,风趣幽默骚,他随便一跺脚,票就跑到他那边去了。

 

B:有没有哪个辩题是你特别想表达,但是没机会的?

S:核电站爆炸派谁去那个题,派有家有室的科学家去,还是派独身一人的科学家去,那次我没有机会发言。我主要强调一点,这不是在两个人之中选择谁更罪大恶极应该判处死刑,这不是个惩罚,是个奖励。你一直在做这件事情,我有别的梦想,我找了个老婆,我有个孩子,我好几个小梦想实现了,你什么都没实现,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任何一个科学发明都伴随着一个后遗症,研究一个炸弹,死好多人,研究个汽车,死好多人,研究个什么,环境破环了,科学家的噩梦就在这儿。可是像这件事儿,拯救一个核电站,不让它爆炸,不让地球毁灭,这是一件永远没有后果、绝对正确的事情,这是多少代科学家未必遇得到的,这就是梦寐以求,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梦想,当然得独身的那个人去,因为他牺牲了一切去等待。

 

 

爱,就是把我掰直或者掰弯

 

B:什么事儿能让你觉得我愿意不顾一切去投入?

S:你知道每次介绍个新朋友给姜文认识,如果要合作的,他会问,你最爱干嘛?那事儿有什么意思?我怎么不觉得有意思,你给我说说有意思的地方在哪儿?比如谁谁谁说打游戏有意思,姜文说没意思,然后两个人一晚上什么正事儿都没聊,就讨论打游戏有什么意思。因为他觉得你聊你最喜欢的事儿都能聊得我没劲,那咱俩就没什么可聊的。

 

B:你觉得最有劲的事儿是什么?

S:看书有劲,讲课也有劲。看书的有劲在于,原来从前的东西真的跟我们现在是一样的,对我更是,原来我那么崇拜的人,他在那一刻曾跟我有过一样的心情,就像照镜子,知道有一天照到自己就放心了。

 

B:你之前说爱是让你觉得以前受过的苦都值了。听说参加《奇葩说》以后又有新的定义了?

S:对,新的定义是——爱就是把我掰直或掰弯,让我不是从前的样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改变我自己,但我只愿意你是你。

 

B:讲一个你被掰直或者掰弯的故事。

S:我曾经喜欢一个女孩,她是拉拉,但是我接受,她也接受我了,一段儿。我觉得我作为一个拉拉家属挺好的,如果她们在一起乱搞的时候,我可以帮他们开空调啊,关空调啊,拉窗帘啊。

 

B:你喜欢人的标准是什么?

S:当我了解TA的时候,我更高兴,这就叫喜欢。因为你说喜欢一个人吧,有时候会羞涩,或者说拿不准,觉得自己会不会夸张了自己的情感。法国总统密特朗在欢迎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不能说我爱你,但你属于我喜爱的那个世界”。

 

 

 

 

 

转载自 外滩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