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内核叫“美好”

悲剧的内核叫“美好”

悲剧的内核叫“美好”

观点
04-17 ▪ 阿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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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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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热爱的卖新疆羊肉串发家的陈佩斯曾经曰过:喜剧都有一个悲情的内核

 

啥意思呢?

 

敢情我们哈哈大笑的时候,背地里是难过么?

 

陈佩斯说,他是有一个理论的,叫“喜剧差势论”。也即人们在看到可怜、丑陋、傻了吧唧的事物时,自会产生一种“优越感”,而“笑”正是意味着他放弃了这种优越感,而重新达到了平衡与和谐。



网易公开课:陈佩斯喜剧表演培训


陈佩斯最早琢磨这个事儿,是86年,在河南农村,一个土路上拍《少爷的磨难》。当时一个镜头,他光着脚在地上跑,脚上踩满了痢疾……对不起,是蒺藜。他自个儿苦不堪言,周围人却乐不可支。

 

佩斯哥哥于是特别受刺激,此后几年脑袋都转不过弯儿来:喜剧是什么呀!老子遭这罪,你们丫的反而开心?!



陈佩斯主演《少爷的磨难》

 

经过各种看书学习调查研究,最后,他得出了“喜剧差势论”,他说,这个“差势”可以统摄人类所有的“笑行为”。

 

用枚举法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理儿。

 

王晶的屎尿屁、巩俐的“还我漂漂拳”、王宝强的泰式按摩、赵本山的卖拐……卖的不都是傻么。

 

就算是那些被认为不LOW的幽默:钦差大臣、吝啬鬼、生活大爆炸、武坠子……总的来说……卖的不依然是傻、愣、遭罪么!

 

其他的,可能还有模仿吧。比如陈汉典的模仿和小S的表情秀。但是模仿在本质上也是一种“贬低”。比如一位演员惟妙惟肖地模仿伟人的时候,我们或许会产生一种心理:这位伟人不落凡尘的英武神采,其实也很容易复制呢!

 

那么,假如喜剧是这样的,反过来说,悲剧呢?

 

鲁迅说,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也就是说,悲剧中有这样一个内核:美好。

 

假如我们按照陈佩斯的“喜剧差势论”来想,那么也可以有一个“悲剧差势论”。

 

俄狄浦斯、安提戈涅、大将军寇流兰、奥赛罗和苔丝狄蒙娜……他们本来是那么高尚和完美,却由于种种原因而沉沦、破碎……犹如断臂的维纳斯……



NTlive《奥赛罗》

 

当然,还有很多时候,我们也分不清那是喜剧还是悲剧,或者悲喜剧了。有用喜剧的手法,来讲一个悲剧的,比如《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不详的蛋》。周星驰说他的电影都是当“正剧”来拍的,却不知大家为何都会当作“喜剧”来看。


刘晓晔主演布尔加科夫编剧《不详的蛋》 


而在这种种的悲与喜之中,我唯独最爱的类型,却正是以“美好”为内核的“悲剧”。

 

不是哗众取宠的喜剧、不是用喜剧的手法来讲悲伤故事、也不是把高贵的东西撕碎,而是那种——“不管怎么蹂躏,那份美好还是在”的剧。

 

意大利的电影大师费里尼早期擅长新现实主义,诉尽意大利人民的凄苦生活。及至《卡比利亚之夜》却笔锋一转,在卡比利亚被生活欺骗了又欺骗了又欺骗了,且意欲投海未遂之后,一群欢乐地骑着自行车、弹着吉他唱着歌的年轻人包围了她。



费里尼《卡比利亚之夜》,被生活欺骗了又欺骗了又欺骗

 

在那些年轻的人们和愉快的民谣中,一种原始的生命活力肆无忌惮地洒到卡比利亚身上,好像在说:你遇到的那些都不是事儿~谁没碰到过几个人渣!看,抬头有阳光,身上有歌喉~我们依然想快乐就可以快乐。

 

于是,刚刚还痛不欲生的卡比利亚,在音乐中,缓过了劲儿,露出泛着泪光的微笑。




《卡比利亚之夜》本来无疑是个悲剧,可是因为有了这个结尾,像一把利剑,把之前所有的悲哀情节,所有欺骗、掠夺过卡比利亚的人们……全部都穿透了——整个人生都和童年一样苦又如何?凯撒的归凯撒去,纯洁的还是纯洁的。

 

以烟火气和人情味著称的香港电影,更有许多此类作品。

 

萧芳芳主演的《女人四十》就是这样一部经典。

 

首先,这部作品是悲剧性的——主人公阿娥是个能干、坚强、贤惠的女人,挑不出刺来,所以不存在“性格悲剧”一说,但即使这么一个美好的女人还是被生活逼入了死角——工作上被懂电脑的后辈轻易超越、每日伺候老年痴呆的公公无怨言、面对青春期孩子的叛逆,还有和丈夫间的摩擦。




别说是玻璃心小清新了,即使风风火火不让须眉刀马旦如她,都会时而默默地哭着蹲下来说“我顶不住了。”

 

可是就在命运快要把她撕碎的时候,救赎却出现了:老年痴呆的公公摘了一束野花,送给她,说:你知不知道人生是怎么一回事?人生,是很有趣的。



她跑到阳台上的时候,还看到了一个奇迹般的美景:一群白鸽正在此飞腾。

 

虽然这样的小细节,对换大房子、涨工资没什么帮助,可是,那就是生活的美好所在不是吗?

 

萧芳芳饰演的阿娥没有被撕碎。干活是辛苦的,可她还是她。她值得一个老年痴呆患者赠予风餐露宿却最是娇艳的野花,她值得看到阳台上飞起白鸽那样的美景。



《南海十三郎》里的主角江誉镠,非常典型的悲剧人物。他恃才傲物、清高狷狂,一介文人与时代车轮的不融洽,尽在此中。

 

战争时劳军,他唱着忠孝节义的旧戏,输给了大腿舞;战后观众想要放松娱乐,他还是只唱忠孝节义,不肯变通一点点。老朋友想收留帮助他,他拒绝;侄女找他写本子,他怒骂改他剧本的导演甩手而去;侄女要带他信天主,他飞也似地逃跑了……

 

为了心中的一片净土,他拒绝作一丝一毫的妥协。

 

活在世间的十三郎,如一张白纸般无用,但他称之为:雪山白凤凰。



“雪山白凤凰”画卷

 

同样是白,一者是空无一物,一者确是瑰丽浩瀚,心驰神往。

 

一位曾可以同时编写四个剧本、不到30岁就红了个透的天才编剧,后半生却穷困潦倒——这不正是一部令人感慨世事无常的悲剧么!

 

可是,令我最爱最爱的却是电影《南海十三郎》中的结尾。

 

敬重南海十三郎才华和坚持的说书人,在天桥上,又遇到了一位疯疯癫癫的“艺术家”,彼此撞了个满怀。“艺术家”小心翼翼地拾起被碰落在地的自制乐器,说“别乱动,这可是宝贝”——那紧张兮兮的深情,仿佛尘间一切不入他法眼,都不如那一件自制乐器中吹出来的声响来得美妙。

 

他摇晃的背影,也许像朱自清的父亲一样滑稽、可笑,可是在目送他离去的说书人留恋的眼神中,或许却成为了继续对人世执着的理由。

 

所谓“痴人正是十三郎”,何谓“痴”?

 

或许十傲慢,或许他不通世故,或许他一生只爱一个不鸟他的女人,可那都是因为他的痴。

 

痴,源于爱。对艺术、对美、对人生本身的爱。



不是“傻”,是“痴”。

 

虽然他的结局是不容于世,可是编剧用这个桥段告诉了观众他对十三郎真正的态度。

 

他们潦倒、才尽、凋零,为世所背弃;他们无鞋可穿、无路可走、终老于精神病院或寒风街头……可他们依然是一种美。

 

并非因为天分本身!也并非因为和世俗对立本身!这两者只是条件和表现。

 

而是因为对于自己所热爱事物的孤注一掷、不容亵渎、拼尽全身力气的抵死守护!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天才”、“最有成就”的名头,他们在乎的是心中的“最高价值”。

 

人世无常可以撕碎唐涤生,但撕不碎“文章有价”;可以撕碎十三郎,但撕不碎雪山上的白凤凰。


它会代代流传无转移。

 

它是怎样的悲剧都无法吞噬掉的美好。


 

电影版《南海十三郎》是直到这一情节,才黑了屏,打出字幕。不知道话剧版的结尾终于何处。且待现场观看。



话剧版《南海十三郎》

 

11岁、13岁分别两次离家出走,40岁上中戏学导演,3次一怒之下辞职跑路的陈薪伊在前两天的讲座上说:历经沧桑是正常的,但我依然乐观。

 

伯格曼把生命比作野草莓。库斯图里卡说,生命是个奇迹。安哲罗普洛斯在《永恒和一日》中说,生命甜美。

 

固然已经过了相信有圣诞老人、罗密欧与朱丽叶或是美人鱼的年纪,固然知道苦涩、苦难、痛苦俯首即是,哀鸿遍野,固然到了看大部分悲剧夹杂些脑补都可感同身受的年纪……

 

可是最钟爱的类型,还是那些以美好为内核的悲剧。

 

尤其是,当那些悲剧,承认自己已经绞尽脑汁黔驴技穷,而那个美好内核,依然完好无损、光亮如新,分分钟射穿庸俗的氪金狗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