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除了我是谁。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除了我是谁。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除了我是谁。

观点
04-03 ▪ 阿子儿

分享至:

 

林奕华曾说,梁祝是他个人的一个情结。

 

起初没太在意。《红楼梦》嘛,《贾宝玉》嘛……借用古籍经典,本来是他的擅长,再诠释一次梁祝,总有些套路之嫌,不全是诚意罢?

 

可是当亲临现场,才发现,林奕华说的,是真的。

 

像梁祝这样青涩的校园恋情,很多人都经历过。林奕华在中学时代曾有一段恋情也给他打上了深刻的烙印,即使最终有缘无份,但那份激荡的情愫,却如陈酒一般,在他心中积淀了数十年。




林奕华说,在他离开那个学校、那个人的时候,正好听到陈钢何占豪的那首《梁祝》,两者叠加在一起,使得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承担了他个人的许多情感投射,而成为一个至今无法释然的情结

 

的确,只有将之当作情结的人,才会对梁祝间每一次的互动有这么细腻的阐释。


只有将之当作情结的人,才会如欣赏十几岁女孩脖颈上的茸毛般,用眷恋和温情填满故事的每一处缝隙。


只有将之当作情结的人,才能叙述得如此流畅、湿润,虽非磅礴,却也非涓流,仿佛能看到林奕华心尖儿上沁出的露珠。




《梁祝的继承者们》是一部音乐剧


当用台词无法圆满表达时,林奕华便用歌词来表达,陈建骐、黄建为和阿超为他谱出相当好听的音乐,他们一起把林奕华对艺术的爱、对爱情的爱、对青春和生命的爱,都打在了这个结里。


改编后的故事,发生地移到了艺术院校,讲述了一群艺术学生的校园生活。 


舞台设计很简单:空旷的地面,一块背景多媒体板,许多个白色方块代表的凳子——便代表了教室,或者校园。剧中,林奕华也特意点出了如此设计的原因——留白。


这里“留白”传达出了两层含义,一是对中国艺术精髓的热爱,二是比喻青年艺术生充满可能性的未知未来。

 

演员的设置也很足味:18个演员(18这个数字或许取十八相送之意)共同饰演梁、祝,和群众,每一个女生都是祝英台,每一个男生都是梁山伯。18个人,在台上变换出无数种组合,时而排成长龙,时而又分饰各自的角色。

 

每一个演员又都穿着色彩素淡的衬衫、长裤和围裙,契合着故事发生地——艺术学校——的清淡又有着涂抹可能性的气质。




这样的处理,在意蕴上,自是指涉着我们人人都是祝英台或梁山伯,有过他们那样的年华、思考、追问和悸动;在视觉上,又使得场面在有大量留白的基础上,灵动、丰富、有层次;当然,也更是为了给这出音乐剧组成不同的声部和歌唱形式。

 

而在剧情上,林奕华仅仅是借用了梁祝的帽子,演绎的全是他自己想说的话。恋情的初始、校园的嬉戏、对家庭的反抗、恋情的初始……全替换成了非常台湾味的表演。那些污污的段子和跳脱的神经,惹的剧场里笑声片片,当然也会招致“格调变LOW”的质疑。




但是,林奕华在《梁祝的继承者们》中提出的问题,依然振聋发聩。

 

一个根本的问题:我是谁?

 

这个终极问题在不同时代的语境中,意味是不同的。

 

林奕华把它置于一所艺术学校的青年男女之中,他的“我是谁”,是为艺术而问,为爱情而问,为青春所特有的对生命的执着而问。

 

为爱情而问——

 

祝英台问,为什么当我看到梁山伯,就非常想告诉他我是谁?


心跳好像闹钟

为什么

总在不该的时候放纵

两个人不过萍水相逢

何须 何必 何来冲动

我是不是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朦胧

为什么

我好想告诉他我是谁

——《为什么我好想告诉他我是谁》


这是爱情无端的起源。看到一个人,觉得早就认识他,或是他一定能从人群中认出自己。那便是没来由的爱情啊。

 

梁山伯说,我总觉得,梁山伯的我正在变成祝英台,把“光”都给了他,“暗”都给了自己,一直在成全祝英台……这,也正是爱情中的融合与牺牲吧。




为艺术而问——

 

艺术学生最难能可贵的是坚持自我,他们学了许多的梵高塞尚马蒂斯,自己又该为何而画呢?


我知道驴是驴 马是马

我知道什么是负荷极限

我知道谁是碧雅 谁是翠思 谁是贝尔

我知道加减乘除可以用珠子

我知道睡觉可以做噩梦

我知道湮没的是波希米亚

我知道强大的是罗马

我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除了我是谁

——《自画像》


他们谈论着白纸,一个艺术学生就好像一张还未染上墨渍的白纸,却又有着不同的秉性,然而每一张白纸,每一种秉性,都是同等重要的。这也是另一个角度的自我追问。


然而 白色与白色怎能比较

一张纸与一张纸谁更重要

——《平凡》

 



——通过追寻爱情艺术这两条殊途同归的路,林奕华最终希望人们能够达成真正的自我认知、个体性

 

“我知道/我都知道/除了我是谁”这一句话是贯穿全场的核心SLOGAN。


陷在恋爱中的祝英台唱过,投身于艺术的梁山伯唱过,只喜欢自己而无法和别人恋爱的壮男同学也唱过。

 

在林奕华眼中,艺术和爱情有着非常强的同质性:他们都基于独立的个体,和不断的i创造。他找到了人们在爱情和艺术中迷失的根本症结所在:没有自我

 

而他的高度则在于:他并没有批判这一症结,或是指责那些不坚持自我的人,而是深明这是人们无法避让的共同的内心痛苦,因此当演员们反复地唱出这句歌词时,观众能感受到共鸣和抚慰。


 

关于“我是谁”的问题,自打人类文明的开端,就被不停地阐释。


德尔斐神殿上铭刻的“认识你自己”的箴言,那是作为训诫臣民的警句。

 

高更的名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中倾入了他一生的痛苦的热情和清晰的幻觉。

 

齐秦唱过一首叫《我知道我是谁》,三毛作词,李泰祥作曲,里面唱“好久以前/我犯了一个错误不顾父母的愿望/只想做个艺术家/我拼命尝试/开画展/开画廊/在画家中间/有个好名声/但我深深地明白/我从来没有任何满意的作品”……或许这首歌也是林奕华的灵感来源之一。

 

还有一个有趣的诠释是来自崔健的《假行僧》,这是首经典到飞起来的摇滚,在其中,他出柜了自己和许巍的关系:“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也别想看到我的许巍”。

 

作为摇滚乐教父,崔健的歌词里揭示了人的复杂性,有“真诚”“掩盖”“掩盖掩盖”,几个层次。为这种复杂,他有无奈、痛苦,也有释然和洒脱的情绪,但是没有明说自己是否同样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也是这首歌最妙的一层意境,类似于“如果你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你会讶异……”的那种感觉。

 

如果说崔健是知道心里有洞,却用层层叠叠的树叶、虎皮来填塞和覆盖,那么天真明亮的林奕华是把所有遮盖都一扫而空,仰天躺成“大”字,让太阳光直射入心里的那个空洞。




这就是林奕华对梁祝的诠释,借这个古典的生生死死的爱情故事,他所探讨的是自我/个人,如何去理解、组织、生发一场爱情或艺术,并且抱有“爱情和艺术最终是回归到个人/自我价值”的这样一种信念。

 

所谓的“梁祝的继承者们”,也就是继承着这一信念的人们。

 

剧中有很多吐槽“艺术家”称谓的话语,比如“人需要艺术,人需要便便,所以艺术的地位和便便一样”、“不用等到我成为艺术家,就没有人需要艺术品了”……可是显然,那无非是自我解嘲,而林奕华本人,就是他自己定义中的“梁祝的继承者们”。

 

林奕华至今在公众里最高评的作品,仍是《贾宝玉》,之后的《红楼梦》、《恨嫁家族》都不乏恶评,并且被认为每一部都风格雷同,充斥着关于性别的讨论——他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是他对此比较泰然,也不以为意,可能这正是他要的自己吧。

 

相比之下,《梁祝的继承者们》可能是一个更纯净的林奕华,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成年人的多角斗力这些有着社会属性的议题……回到了十六七岁时那个沉浸在美妙情愫、学习艺术、享受青春、追问人生意义时的他。那些关于性别的讨论,也权当是建设自我认知的一部分好了。


有人说,这部剧是林奕华给自己的一封情书。确实,每当演员张开口,我几乎都有那是附着林奕华灵魂的躯体在说话的错觉。他终于把几十年来的一桩心事通通置入了剧中,最清澈的那一部分的他自己,终于可得慰藉。


这一部彻彻底底源于林奕华个人情结的作品,总之是打动我了。他对于这一情结的执着,使得每一处的留白里都好似有小蝴蝶飞出来。“深邃的个体经验,可以通往世界”,我亦如此相信。




林奕华说,这出戏他感触最深的,还是最后一场,所有学生一起唱《为艺术牺牲》的时候。


爱情和艺术,都需要牺牲与成全。对于“牺牲”,林奕华这样解释——这是一种很美的古典精神,而且不代表就会失去自我,或是毁灭,而是“你的善意和善念,会衍生到另一件事上”,“牺牲也可以是重生的第一步”。


他认为所谓牺牲,就是去做自己的心认为应该做的事。


是啊,无论是爱情还是艺术,从心出发,就一定不会辜负自己。


而越是需要牺牲,就越是需要认清自己。


因为,只有当你知道了自己是谁,才会知道该怎样去牺牲;在牺牲中,找到更大的一个“我”





附:《为艺术牺牲》歌词

词:林奕华

曲:阿超


我想婚 艺术愿意嫁给我吗

我寂寞 艺术会陪我睡觉吗

我想聊 艺术电话几号

我写信 艺术会回我信吗

艺术 不就是表达自己的需要

好渴哦 艺术能喝吗

好饿哦 哪里的艺术好吃

好热哦 还不把艺术脱掉

好冷哦 还不把艺术穿上

艺术 不就是满足自己的需要

艺术说



你没有了解我

你没有了解我

艺术说

你没有相信我

你没有相信我

艺术说

你没有成全我

你没有成全我

艺术说


你没有真爱我

你没有真爱我

很受伤

艺术是止血的 OK 蹦吗

很愤怒

艺术是超强的灭火筒吗

很无奈

艺术是喝不完的老好红酒吗

很迷惘

艺术是悬崖上的指路灯塔吗

艺术 不就是解决自己的需要

艺术说 不 路长在嘴巴上

艺术说 不 风吹在田野间

艺术说 不 光照在阴影里

艺术说 不 人走在图画中

太自我 故弄玄虚才是艺术吗

太自闭 曲高和寡才是艺术吗

太自恋 孤芳自赏才是艺术吗

太自由 愤世嫉俗才是艺术吗

艺术 不就是否定自己的需要

要多瘦 艺术才学会吃饱

要多疯 艺术才忘记痴狂

要多脏 艺术才愿意洗脚

要多穷 艺术才甘心折腰

艺术 不就是放下自己的需要

艺术说

不 梵谷有张名画叫 犯贱

罗丹有个雕塑叫 沉沦

艺术说

不 巴哈有篇乐章叫 找死

雨果有本小说叫 活该

艺术老早就跟你说过

你要为艺术牺牲

你要为艺术牺牲

他要为艺术牺牲

我要为艺术牺牲

割耳 中弹 断头 自宫

卧车轨 打毒针 乱卖命 火烧心

有没有 为艺术而艺术

会不会 为牺牲而牺牲

我可不可不为艺术牺牲

艺术 能不能 可不可 为我牺牲

谁会是 为牺牲而艺术

谁会是 为艺术而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