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宜:戏剧是一种表达的特权

朱宜:戏剧是一种表达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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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6• 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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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30日,《我是月亮》在上海迎来了第二场演出。


演出的最后一幕,五位演员聚集在一个巨大的、象征着月亮的圆球旁边,一边抚摸“月亮”,一边围绕着这个“月亮”走动,音乐渐缓,戏随之落幕。


那一天的小剧场坐的很满,每一位演员单独谢幕时,观众们都给予了掌声和欢呼声。赵晓璐、缪歌、孙书悦……都是这几年国内话剧舞台上常见的面孔。


编剧朱宜那天也来到了现场,演员们在最后的谢幕时特意将她请到台上,问她:“看了戏有什么想说的么?”


朱宜笑了笑,然后回答:“嗯……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2016年《我是月亮》上海演出剧照

 

2008年,朱宜从南京大学戏文系毕业,之后去了哥伦比亚大学读编剧MFA,然后在Ensemble Studio Theatre的Youngblood编剧团体中做了四五年的驻场编剧。


11月29日,《我是月亮》首演,朱宜发了一条朋友圈:“因为今天首演我妈率领十几个叔叔阿姨去看,我吓得躲在家里了。明天我去!”


再翻看朱宜的微博,与食物、艺术、家人相关,甚至还跟金融相关,比如说自己学习“定向增发”和“破发”的时候就想起来最近的两部国产电影,应该还是赚钱,只是逼格investment没有得到预期回报反而跌破原逼格值。


约朱宜的采访时间很难,因为工作日她都没空:“我在陆家嘴上班呢。”最开始以为她是跟了剧组,费尽心思地去想:到底是什么剧组在陆家嘴拍戏啊?


直到见到朱宜才得知,这两三年她回国后都会选择在银行实习,不是为了取材,而是因为这就是她的生活。


“学艺术的人对世界的想象是非常抽象的,实际上世界是由很多实在的东西所影响的。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增一分减一分会影响很多人的生活,所以我觉得了解这些硬的知识之后会对世界有更清晰的了解。”


虽然现在是职业编剧,但是朱宜很想了解这个社会到底是怎样运行的,但无奈精力有限,“好想活三百年啊。”



朱宜在银行实习场景

 

回想起成为编剧的道路,朱宜觉得人会受很多误导或者说有很多巧合。


小时候有个老师很凶,那门课学得吃力一点,另外一门课的老师很和蔼,一直鼓励自己,久而久之,这种暗示不断强化,朱宜有点重文轻理,数学不好,但写作文常常受到表扬。


高考前,朱宜班上有个女生要考上戏导演系,告诉朱宜艺考不考数学,于是朱宜报了个考前班,开始学习关于编剧的一些知识,准备艺考。


“其实挺有挑战的。写戏剧故事要有好的情节、对人性的观察、好的节奏感,还有台词不能是把道理糊别人脸上。除此之外,还有你跟人的合作,跟导演、演员、观众之间的关系,这让我觉得太刺激太好玩了。”


在上戏的面试阶段,考官问朱宜为什么想来上戏,朱宜回答得非常坦诚:“因为我考不上复旦啊。”


于是朱宜就落选了,之后参加了高考,就是那个99%的人都会参加的高考。在复习阶段,朱宜意识到自己的数学“原来也可以很好呀”,她后来也说“觉得自己只擅长写作是个误会”。


2004年,朱宜在高考结束后进入南京大学中文系,那时候南京大学只有戏剧影视文学的硕士和博士而没有本科,她一度非常痛苦,因为中文系是做研究、培养学者的地方,与创作没有太大关系。


在朱宜大三那年,南京大学成立了戏文系,朱宜也放弃了转学去上戏旁听的念头,就此成为了南京大学戏文系本科的第一届学生。




从2004年进入南大,2008年去哥伦比亚大学读编剧MFA,再到2011年毕业后成为职业编剧,朱宜说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她共有8部长的戏剧作品,在国内国外都有过公开演出。


《我是月亮》是这些作品中的第四部,2012年,它曾在北京的小剧场上演。


对于《我是月亮》属于早期作品的说法,朱宜立马给予否定,然后调侃一句:“我还没有死,这些都是早期呀。”


实际上,无论是自己第一部30分钟的短作品《前程似锦》、大三时候写的《长生》、前年在台湾演出的Holy Crab!(《大闸蟹》),还是最新的一部作品A Deal(《杂音》),它们都影射了朱宜在人生不同阶段所思考的不同问题。



《长生》剧照

 

写《长生》的时候,朱宜进入“成年期”,开始谈恋爱,会思考有关爱情、性和身体的问题。


Holy Crab!(《大闸蟹》)的契机来源于朱宜在美国看到了一条有关物种入侵的新闻,由此想到了移民,于是就有了一个关于移民、关于外来者的故事。


朱宜最新的作品A Deal(《杂音》),是关于新兴的中国中产家庭在美国买房子的故事。2015年,中国买家成为美国购房的最大海外群体,而在2015年冬天,人民币开始大幅度贬值,这部戏讲的是意识形态冲突在当代社会依然存在。


朱宜还出过一本合集,书里包含了从2008年到2015年在美国公演过的她的11个短剧的剧本,书名则取自朱宜拿的美国签证——Alien of Extraordinary Ability(杰出人才)。


为了拿到签证,朱宜不得不用了近千页文件向移民局证明自己“特别有才华”,后来索性就用这个名字作为纪念,目前这本书在美亚和欧洲各国的亚马逊都可以买到。




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是,朱宜到美国之后自发写的所有原创剧本(非商业戏)都是用英文完成写作。


“用母语写作的时候你会注意很多措辞。中文非常微妙含蓄,会磨平很多东西。用英文写作没有那么多思维定式,而且词汇量也有限,你会想你自己真的想要表达什么东西。”


虽然完全能够用双语写作,但朱宜的剧本也从来都不是完成就有“一个剧本两个语言版本”。


目前的8个长剧本全部是先用英文写作之后再翻译成为中文,但是这些作品都不是由朱宜本人翻译,比如《我是月亮》就是由朱宜在南大的师妹刘天涯翻译的。


“写剧本的时候就很爽,是创作啊。但是自己翻译自己的东西就是同样的事情做了两遍,是重复劳动。”


不翻译自己的作品,并不意味着朱宜什么都不管,在译者完成翻译之后,朱宜会非常认真地进行校对,但也不会将译者的语言风格调整成自己的风格:“我希望中文剧本也是比较口语化的风格,自然一些,不想让观众在看的时候感觉这是一部外国戏,所以尽可能地淡化翻译腔。”


在朱宜的剧本由英文翻译成中文的过程中,只存在语言的变化,不存在任何“本土化”的改编,因为那些就是“发生在那里”的故事。



《我是月亮》纽约版剧照

 

对于朱宜而言,编剧是自己一生的事业,但正因为这是一生的事情,这两年她也有一些焦虑。


“艺术创作,戏剧这个东西,其实不是一个职业,它是一个表达的特权。为了拥有这个特权,你得用一些东西去交换,也许是做别的工作,也许是嫁个有钱人,或者是拿个大奖。”


“我写东西是想跟世界建立一种连接。我有一个很喜欢的编剧,他说写戏就像是你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一个秘密,然后你把这个戏演出来,一个500人的场,哪怕有一个人看了以后觉得‘噢,这也是我发现的这个世界的秘密呀’,这一刻,你好像就得救了一样。”



朱宜生活照

 

正因为是这样一种“建立连接感”的想法,朱宜并不在意观众评价:“写东西对我来说最高的成就不是写出受观众喜爱、或者说受广大观众喜爱的作品……这个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我不追求这个。”


“我觉得每个创作者自己是知道自己的地图的,你这次前进了多少,有没有偷懒用之前用过的招,有没有通过这一次突破了你自己,都是只有你自己才清楚的,观众不知道。符合自己的要求才是更难的,所以我只跟自己比,和跟我认为的天才比,然后希望跟懂的人建立那种连接感。”


“500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能get到那个点就挺好的,我就觉得这就是我写作的意义。大部分的剧评、影评,虽然通篇看起来写的都是这个戏这个电影怎么样,但其实都是‘我我我我我我’,都是他的阅历、品味。这些都是个人的,跟我没有关系的。但是如果有享受到一个美好的夜晚,那就好,哈,也不关我的事儿。”



朱宜参与台湾水源剧场Holy Crab!演后谈


作为一名职业编剧,除了自己自发性的原创作品,朱宜也会接一些商业的委托创作,对于商业和艺术,朱宜也有自己的理解。


“艺术和商业并不是完全对立的。对我来说,艺术就是以我自己的标准来做这件事情,商业就是按照另外一个人的标准来做这件事情。”


朱宜现在每年会分出时间来接商业剧本,但自己也在坚持做原创,她觉得每年一定要有一部长戏得是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哪怕觉得这个戏写出来没有人喜欢。


“比较深层次的尝试是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我觉得最好的东西是不抱任何希望、不计成本,全力付出写出来的。”


比如这部去年10月在朱宜母校南京大学首演的《特洛马克》。



2016年南京大学《特洛马克》演出剧照


写于2014年的《特洛马克》改编自《荷马史诗》的下半部《奥德赛》,但主人公不再是原著中的伊萨卡国王、漂泊在外20年的奥德修斯,而是他的儿子特洛马克。


在朱宜的故事中,特洛马克怀着对英雄父亲形象的想象出去经历了很多事情,开始认识社会,这个过程是微妙的,也是痛苦的。对于性、女人、婚姻、家庭角色,以及特洛马克对于父亲的认识,都在朱宜的作品中得到探讨。


但这样的一部作品,朱宜没有想过有剧团会演,南大的吕效平老师在看了剧本之后很喜欢,提出要演,于是这部戏得以与南大的学生们见面。


“我就是很任性地写了一部自己想写的东西。《特洛马克》的演出人数很多,一般来说现在的剧团不太会做超过5个人的戏,刚好学生剧团要毕业,人越多越好,大家一起毕业么。”


“《特洛马克》是一个改编自古希腊题材的戏,很难去把握点,怎么去宣传?它不是一个很讨巧的戏,所以我觉得吕老师想要制作出来,我是有知遇之恩的。写戏追求的最重要的就是一种连接感么,‘你懂我’的那种deep connection。”




在朱宜的个人网站上有这么一段话:


She Writes, in English, Chinese, and the language from her secret planet.


也许还需要加一句:


And she only cares about the people she loves.


图中照片均为朱宜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