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的性、谎言、录像带

男人们的性、谎言、录像带

观点
05-19 • 山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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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不再恐同日刚刚过去,1990年的5月17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将“同性恋”从精神病名册上除名。即便在法理层面,“同性恋”不再被判定为一种疾病,但是主流社会仍习惯将同性恋者归于异类甚至是怪物。


性与性别有何不同?
性欲为何伴随着暴力?
同性恋人之间如何相处?
性别气质是一种伪装和表演?
日常行为如何被性别认同所规训?
同性恋者如何面对恐同症与艾滋病?
……


不必对这些问题讳莫如深,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位年轻的舞者就已经以最赤裸最直接的方式将这些问题抛向观众。他是当时英国剧场界前卫文化的指针,并以其惊世骇俗的剧场演出给了英国绅士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是洛依德·纽森(Lloyds Newson),当代最杰出的编舞家之一。他所开创的英国DV8肢体剧场,与德国的Pina bausch舞蹈剧场 以及美国的Bill T .jones堪称当代欧美三大重要舞团。
 
他把同性恋、残疾人、AIDS、性爱、裸体等场面送上舞台,以火爆强悍的肢体表演和尖锐禁忌的社会议题让观众坐立难安,恨不能奔跑而去。
 
即便如此,他的作品仍被称作是“对失序年代最犀利的批判。”


只能看到后脑勺的艺术家
纽森在舞蹈界的怪是出了名的,不仅他的作品极为离经叛道,舞团既不追逐艺术节也不聘请经纪人。他还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田野调查和训练发展上,很少制作舞作,除非它足够具有挑战性。
 
他不让媒体拍照,理由很简单:“媒体要我的照片是因为我的作品要发表,为什么不直接用作品的照片呢?”
 
澳洲政府在2000年要出版澳洲杰出人士专刊,非要纽森配合拍照,纽森勉强给了一个后脑勺,还把媒体数落了一顿:“要找杰出人士,我妈比我强多了,她是个比我更好、更仁慈、帮助过很多人的好人,我算什么?”就算是艺术界各大舞蹈家群聚的合照场合,他也照样把后脑勺奉上。
 
纽森本人就跟他的后脑勺一样,作为主流世界的一根反骨,不断挑战着既定的社会机理和价值体系。


DV8 Physical Theater:性、谎言、录像带


纽森在墨尔本大学攻读过心理学,受皮娜·鲍什的演出影响而进入现代舞领域,1980年代获得伦敦当代舞蹈学校的奖学金,深造一年后加入即兴舞团参与编舞。
 
不久,他就发现大多数舞团已经失去了创新的激情。他受不了“被编导当作橡皮泥,在手上搓来搓去”的滋味,更不满现代舞舞团复刻传统甚至脱离现实的倾向。
 
1986年他自立门户,创办了DV8肢体剧场,自立于现代舞与其他艺术的边缘,像孙悟空大闹天宫一般,把舞蹈界搅得天翻地覆。
 
DV8有两层含义,其一是Dance and Video,以影像记录舞蹈演出,通过拍摄和剪辑使舞蹈作品产生多重意义。DV8的舞蹈电影不仅获奖无数,更成为英国舞蹈电影的代名词。

而另一层含义则是“Deviate”,偏离,跳脱,即一种背离常规的姿态。
 
他的编舞继承了皮娜·鲍什对于日常动作的挖掘,拒绝舞蹈的抽象化,紧扣社会议题。日常的肢体动作以流畅而强劲的接触与碰撞形成一触即发的戏剧张力,丑陋甚至阴暗的戏剧情境刺激着观众的视觉习惯和审美经验。


1986年,正值HIV、AIDS等传染病传入英国,民众的恐同情绪达到前所未有之高。纽森和他当时的同性恋人查纳克创作了《我的性,我们的舞》(My sex ,Our Dance),将两人的同性生活呈现出来,探讨艾滋病蔓延的情况下,同性恋对伴侣在性和精神上的信任问题,以及同志群体在社会中遭受的暴力与挫败。
 
然而舞蹈中高难度且极具危险性的动作,以及同性之间的情欲和暴力场面,对于当时的观众而言可谓是“惊世骇俗”。
 
作为一名同性恋者,纽森深知一具不合规范的身体不仅会被主流社会所排斥,甚至仇视。他毫无避讳地将自己的生活经验披露于大众之前,从同性题材下手,观测人与人之间复杂的状态,揭露西方社会不可言喻的压抑与不公正。


“有些舞评人和观众坚持舞蹈是甜美无害的高尚娱乐,必须表现真善美。对于这些人,我只能说抱歉。我要的是事实,充满挑战性,能让人从位子上跳起来的事实。我对于那些抽象虚无的观念毫无兴趣,更别说是研究了。”

他不仅要挑战观众的视觉,更企图对灵魂最底层的欲望、心性与动机作严峻的检查。
 
1988年的作品《黑白男人的死亡梦》(Dead Dreams of MonochromeMen)取材于80年代初轰动一时的针对同性恋者的连环谋杀案。极具创意的编舞和拍摄手法使得这部舞蹈影片推出后就获得了欧洲IMZ Dance Screen的最佳影片重现奖与法国国际艺术电影节大奖。
 
这部影片以匿藏在同志酒吧中的杀手尼尔森构想主题,但内容却与真实的杀戮无关。黑白画面中的同志酒吧呈现出末日般的颓靡气息,四个男性舞者以求偶寻欢为始,拉扯、拥抱、对视、交缠、冲撞、抛掷、爱抚,快节奏的音乐与激烈的肢体冲突让人精疲力尽却欲罢不能。在看似欢愉的表面下却是主宰者与受制者,依赖者与保护者,施暴者与被虐者一起在混乱翻腾的暗夜中挣扎求援。


迷狂的情欲与暴力中,透露出同志群体的危机感,而这份孤独与脆弱却又不仅仅存在于同志群体。
 
当作品进入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行为心理和人性弱点等层面时,性取向便显得不再那么明显和重要。
 
1992年的《怪鱼》(Strange fish )以超现实的隐喻探讨人对于群体与孤独的双重恐惧,这张录像带连获欧洲四大舞蹈影片奖。1993年的作品《男人上男人》(MSM)公开窥视公厕内的同性交媾,饱受争议。
 

《进入阿克琉斯》((Enter Achilles)是DV8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之一。这部作品的创作缘于纽森对自己性别的不适感,传统的“硬汉”酒吧中男人们往往对他抱有敌意。
 
他将镜头对准了英国的酒馆和街头,展现男人们在酒馆里成群结队地狂欢嘶吼、逞凶斗勇、说黄段子、贬低女性等一系列粗鲁却具备传统男性气质的行为。而当有一个陌生男子在他们面前展现出阴柔的一面时,他们就群起攻之。

酒吧里唯一的女性形象是充气娃娃,它作为一个消极的、无声的欲望对象的替代品出现,无疑削弱了男性持有者的权威和力量。

纽森在这部作品中探讨了所谓男性气质的虚伪性。这些司空见惯的行为究竟是所谓“男子汉表现“,还是虚张声势的自我欺骗?



“为什么不符合群体规则的行为会造成如此大的厌恶和恐惧?或许这反应了男性身份的脆弱性。传统意义上的男性和控制有关——男人控制自己。男人在历史上曾经压迫女人,但这个作品在探讨的问题是:男人对于自己的压迫有多大?身为男性是什么意思?阳刚之气是如何形成的?”


纽森的这一系列思考恰恰与90年代欧美兴起的酷儿思潮(新的性理论)相呼应。酷儿理论家朱迪斯·巴特勒指出,性别正是通过特定的肢体行为、姿势及动作的风格化的重复才被确定下来的。
 
也就是说,生理的性特质是天然的,而性别却是通过后天的社会文化建构起来的。社会性别的产生与生理性别捆绑和配套,成为一种集体彼此心照不宣的协议与表演,性别成为了文化的填充物,它用假设已有的、普遍的行为模式来填充主体。
 
我们的身体在长期的二元对立的性别文化规训下,逐渐呈现为所谓的男性气质或者女性气质。
 
进入阿克琉斯,代表渴望进入一种理想的身体和文化规范。然而阿克琉斯作为希腊的男性英雄形象却存在致命的弱点——脚踝,这暗示着男人们无论具有多么阳刚的外表都无法掩盖其内在的秘密和弱点。


2000年后,DV8所探讨的社会议题更加丰富,《Cost of Living》挑战传统观念中对于“不完美的身体”的定义,作品中用了一位年近八十的舞者、一位失去双腿的舞者、一位独臂舞者和一位重达一百四十多斤的舞者,以这些特殊的身体形象,检视这些“不健全”的身体要在社会中生存并且被接受,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当我们看到失去下肢的舞者依靠双臂与芭蕾女舞者共舞时,两者配合下灵巧和谐的舞姿会让我们重新思考,所谓的“Disabled”也许不是缺乏某种能力,而是具备了某种不同的能力。
 
所谓的“身体”必然有一个规定的范式吗?“完美”要如何定义?“美”与“丑”呢?


与《生存的代价》异曲同工,《Just for Show》以奇异斑斓的光影画面,展现当今社会最美丽的服饰与最完美的身体,舞者们近乎歇斯底里地自我夸耀,彰显财富地位。
 
然而,在这些光鲜外表之下隐藏了什么?当一切行径成为习惯之后,真实的自我又在何处?




面对这个虚伪、造作、浮夸、排他的现代社会,他一面对虚伪作冷嘲热讽,一面向社会规范宣战。与其说纽森是个另类的怪咖,不如说,他比我们更真实,有更强烈的欲望去探究真相。


“大多数的人长久藏在制度下生活,惯于某种茫然无感的安逸,只愿意接受已知既存的事,而失去了真正面对自己、对自己负责的能力,也放弃了自我成长、超越的可能。我想这就是为何DV8必须存在的原因。我们不断地提出各种社会议题,不论有多激进、有多受争议,而DV8也欢迎各种可能的反映。”




我们对自我、对他人、对社会的认知存在很大一部分盲区,这就造成了误解、偏见甚至冲突。DV8的作品让我们不得不去重新思考我们所接受的知识和经验,更重要的是,让我们重新认识和看待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当我们对性的复杂性有了更充分的理解时,我们的存在本身也将更加自由。

 

也许有天,人们会不再排斥或者恐惧同性恋群体。


纽森的创作自述


《进入阿克琉斯》(《Enter Achille》)